黑市攀谈留相约 关庭遇女夜起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寂指尖轻叩冰凉案沿,抬眼望向身侧紫衣少女,声线清淡,无半分世家子弟刻意逢迎的温润,只平平抛出一句“我该怎么称呼紫衣姑娘”,紫绸袖摆随微顿的动作轻轻扫过檀木桌面,心底悄然漾开几分细碎波澜,暗自忖度,这人凭空唤她紫衣,莫不是看穿了自己本名便是紫依?转瞬又自我宽慰,想来不过是瞧她日日一身紫裙,随口取的称呼罢了,世间哪有这般一眼勘破真名的高人。纷乱心思尽数压下,她双手环住白瓷茶杯,唇瓣贴着杯沿浅浅啜饮一口蜜香热茶,沉默许久,才抬眸看向林寂,柔声道“前辈便叫我紫衣就行,不知公子,该如何唤您?前辈二字太过生分”,脑中浮现狼牙镖局十余年朝夕相伴的弟兄,无论年长年少,皆是一句兄弟相称,早已刻入习惯“既然姑娘有心待我,唤我一声兄弟便可兄弟?” 紫依闻言一怔,眼尾微微睁大,面上浮起几分无措的茫然。,往来皆是逐利武夫、世家贵人,人人与她论辈分、分尊卑,从未有人这般不分长幼、不问身份,直白唤作同辈兄弟,心底暗自嘀咕这位神秘公子脑回路实在清奇,几番斟酌措辞,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,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下。,方才那句兄弟说得太过突兀,顺势轻声补了半句,缓和眼下尴尬:“我姓寂,姑娘称我寂兄弟、寂公子都无妨。”,满堂拍卖器物尽是助长正阳心火的凡品,于他而言索然无味,久坐只觉心头闷躁,体内清净虚气隐隐抵触周遭浓烈杀伐火气,他抬手抚了抚袖中那枚刻暗纹的黑市盟牌,淡淡开口:“在此待着甚是无趣,我尚有琐事,出去散散。”,他已然直起身形,指尖将案上玄黑盟牌捻起,细细摩挲一遍冰凉刻纹,妥帖收入粗布内袋,转身便要步下二楼雅座。“等等我,寂公子!” 紫依连忙起身追上前,裙摆扫过地面散落的瓜子壳,发出细碎轻响,“我送你出去。”,一路上再三软声邀约,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期许,细细告知三日后黑市将启内场特拍,会现世上古灵根残片与失传虚道残卷,这类虚道至宝只对黑市顶级贵宾开放,寻常苦修武人穷尽半生机缘,也难窥见,她再三叮嘱,届时一定等候林寂前来,她亲自为他预留最佳观拍席位。
林寂指尖隔着布袋摩挲袋内令牌凹凸纹路,心底只觉万般棘手。
一来他囊中仅有此番押镖分得的微薄碎银,场内至宝起拍价便远**全部酬劳,根本无半分竞价资本;二来紫依心思活络,处处试探窥探他底细,长久纠缠迟早暴露自身,引来祸端,他不愿深交,又不好直接冷脸回绝,只能含糊颔首,不拒亦不应,模棱两可地搪塞过去。
紫依见他不曾直白推拒,唇角扬起浅浅笑意。
在她眼中,这位看不透修为的神秘公子是千载难逢的贵客,往后黑市无数奇珍皆可依仗他采买,等同于源源不断的财源,重要程度远超往来寻常武客,二人并肩走下拍卖二楼,往来场内武人尽数侧目,低声交头接耳,往日冷厉果决、千金亦不肯折腰的黑市主事,此刻温顺相伴一名布衣少年,这般反差落在众人眼中,堪称奇观,无数揣测低语缠杂在空气里。
行至黑市巷口,守门壮年二叔倚着木柱,见二人相伴而出,当即扬声打趣几句,话语调笑紫依难得对旁人这般亲近,少女耳尖瞬间染透绯红,又羞又恼地瞪了二叔一眼,方才快步送林寂走出狭窄巷口,沿途暗处藏着不少黑市眼线,望着紫依这般迁就少年,早已暗自记下林寂身影
不消几日,城内黑市便会传出各式各样离奇传言,将他臆想成隐世大宗传人、手握上古秘宝的世外高人。
一路缓步穿行窄巷,林寂不动声色将交错岔路、遮掩阵法节点默默刻印心底,指尖始终贴着袖中盟牌。他不知自己何日再会踏入这片藏满正阳执念的黑市,却需留一条稳妥退路,免得当日身陷重围无处脱身。
踏出仅容单人通行的晦暗巷口,随即出现在一处与先前完全不一的路口,朔凉城暮色铺天盖地垂落,落日熔金泼洒在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,将沿街楼阁飞檐镀上一层暖黄薄光,紫依驻足巷口青石之上,目光牢牢追随林寂独行的背影,悄悄默记下他前行的街巷方向,心底依旧反复推演林寂来历,笃定他是避世修行的虚道高人,暗自盘算三日后灵根残卷开拍,借至宝再度攀附,拉拢这股未知强大人脉。
林寂孤身踏在铺满夕辉的长街,掌心始终攥着那枚玄黑贵宾盟牌,体内水土虚气随周遭浓烈正阳气息缓缓流转,心底翻涌着方才拍卖场内一幕幕荒唐景象,高台之上武者们一掷千金,抢购淬血丹、镇煞长刀,所有宝物皆以滋长心火、放大杀伐执念为本,人人执着于精进修为、碾压同辈,全然视而不见大道暗藏的死局 —— 执念堆积到极致,终会化作吞噬自身的念妖。
周遭酒楼飘来甜腻酒肉香气,街边武人高声炫耀手中刚拍下的宝刃,喧嚣入耳,只让他心底生出无边荒唐,世人趋之若鹜的修行至宝,于身负清净的他而言,尽数是勾动妄念、引火烧身的祸根,满城炽盛的气息层层叠叠笼罩城池,更衬得他一身枯寂虚气格格不入,仿佛本就不属于这片追逐杀伐的乱世,宿命早已注定他要与世间大道背道而驰。
顺着长街缓步前行,城郊简陋茶摊入目,几张破旧木桌旁,周老哥与幸存几名师兄弟围坐一处,粗陶茶碗摆在身前,人人手中捏着一小袋押镖碎银,面上不见分毫收获酬劳的喜色,眉宇间只沉甸甸压着哀戚叹息。
嬴镖头早已清点完毕所有阵亡弟兄的抚恤银票,厚重一叠尽数收在身侧行囊,明日便会托官方驿差分头送往各家遗孀幼子手中,一名年轻镖师垂着头,声音沙哑低声诉苦,家中**亲与幼弟全靠亡故师兄一人养活,这点微薄抚恤撑不过半载光景
众人抬眼望见独行而来的林寂,连忙抬手招呼他落座茶摊,七嘴八舌追问方才独自游荡的去处,是否在城西士集寻到合用兵器、镇浊丹药,林寂轻轻摇头,不愿将黑市、紫衣少女、虚道残卷一类隐秘告知旁人,只淡淡敷衍,说不过随意沿街闲逛,不曾寻访任何修行器物。
几人围着茶摊闲话半晌,聊完隘口惨事、城中贫富落差,天边暮色彻底沉落,到了与关府约定赴宴的时辰,众人收拾好随身行囊,结伴动身,一同朝着恢弘的关府大院走去
天边最后一缕夕光沉进楼宇缝隙,几人踏着青石板,沿长街缓步朝关府行去。
沿街华灯次第次第点亮,朱纱宫灯悬于飞檐,暖光淌满平整官道,与城郊茶摊破旧木桌、粗陶茶碗两相映照,冷暖反差刺得人心头发沉,越靠近尚书宅邸,空气中流转的火气愈发绵柔温润,并无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气,府内武仆运转火金气血收束得妥帖有度,全然是宦官世家多年涵养出的周全分寸,体内清净虚气自发轻转,从容承接周遭温和正阳气息,不显半分抵触。
汉白玉石狮镇守的府门大开,高阔门槛齐膝,像一道无声界碑,隔开布衣走镖人与簪缨世家。
青衣管家躬身立在阶下,待人礼数周全,不见半分轻慢,笑着引众人分两路入府,却依旧守着世家规矩:
嬴镖头与几位资历最深的老师傅随他去往正中主厅赴宴,余下一众镖师安置在西侧清雅偏厅,两处皆备下酒菜,并无刻意苛待冷落。
穿过长廊回廊,雕花木窗间飘出醇厚蜜酒香、珍馐炙烤的浓郁香气,婉转丝竹漫绕亭台。今日这场宴席,本就是关尚书特意设下,专为展示此番由狼牙镖局千里护送而来的货箱。
一箱箱封存完好的上品灵材、打磨完毕的正阳宝刃、百年蜜酿、不受浊气侵染的珍稀丹药,尽数陈列在主厅两侧架上,皆是寻常武人穷尽半生也难触随意享用的珍品
偏厅陈设虽不及主厅恢弘,却也收拾得干净雅致,木桌案几打磨光滑,青瓷碗碟整齐摆放,桌上荤素菜肴齐备,还有一坛坛温润甜*蜜酒,并非镖局一路喝惯的酸涩糙干烧,周老哥拿起酒盏浅抿一口,指尖摩挲细腻瓷面,低声同身旁师弟唏嘘
“关家身为宦官世家,待人素来宽厚,不曾亏待咱们走镖人,可越是这般周全体面,反倒越衬得人心寒凉”
众人默然点头,目光遥遥望向主厅灯火通明的方向,隔着雕花隔扇,隐约能听见关尚书爽朗的笑声,夹杂着嬴镖头略显拘谨的应答,关老爷正拉着一众前来赴宴的宾客、城中武馆长老细细清点这批押运珍宝,言语间满是自得,一一细数每一件灵材的市价、淬炼兵器的奇效、固本丹药能滋养正阳根基的妙用,句句不离金银价值、修行增益、世家体面
他字字句句,将一箱箱货物的分量、身价说得清清楚楚,说得满堂宾客连连称羡,人人都道这一趟镖物价值连城,千金难换,席间自是无人提起黑风隘死去的数名镖师,无人问起那几条半路折损的性命,仿佛弟兄们浴血厮杀、以身挡妖的付出,只是这批珍宝平安抵达的附属**,轻得不值一提,恐扰雅兴。
林寂倚在偏厅廊下立柱旁,静静听着主厅传来的吹嘘谈笑,心底漫开一层无边寒凉,一箱灵材便能被众人反复称颂、百般看重,可一条活生生、扛过千里浊瘴、拼死护货的人命,到头来换来的抚恤薄银,连一件高阶灵材的零头都比不上,世家眼中珍宝有价,底层人命无秤,这藏在温厚礼数之下的落差,远比直白的苛待更让人窒息
不多时,一身锦缎缓带的关浩带着几名同龄世家子弟缓步走入偏厅,待人举止谦和有礼,不见半分骄横刻薄,他端起酒盏,客气同在座镖师一一致意,言语间尽是感念众人一路舍命护货,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,丝毫看不出蛮横公子气质,与白日简直判若两人
可这份恰到好处的温和,反倒衬得阶级鸿沟愈发清晰
他自幼生于不愁灵材、蜜酒、珍馐的关府,修行正阳有源源不断的上品丹药辅佐,从未体会过每日啃麦饼、饮井水,日日活在妖祟突袭的惶恐之中,他随口提起三日后黑市将现世的上古灵根残片与虚道残卷,语气轻淡,只说家中届时会备重金前去竞拍,于他而言不过一桩闲时消遣的雅事,于林寂这般囊中仅有微薄押镖酬劳的人,却是连入场竞价资格都触不可及的泡影。
林寂垂眸望着盏中清润蜜酒,舌尖还记着一路苦蕨粗茶的清涩,心底暗自叹息
关家待人宽厚有礼,无半分刻薄刁难,可世道本身的不公,从来不会因世家的温良礼数消散,他们倾尽家财追捧修行至宝,却看不见底层人一条性命的重量。
宴席过半,嬴镖头从主厅踱步过来,眉宇间藏着难以舒展的疲惫,寻了一处空位坐下,低声同众人传话:尚书府尾款三日后尽数结清,阵亡弟兄的抚恤银两明日便交由驿差分头送往各家,方才主厅一众武尊、世家宾客闲谈,皆听闻黑市三日内将**拍,不少人早已备好重金,预备前去争抢灵根与失传功法。
这话落进林寂耳中,袖内那枚黑市盟牌轻轻发烫,紫依那日再三邀约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海,他本只想安稳了结这趟押镖差事,拿上酬劳回归狼牙镖局,守着那份与世无争的安稳,可黑市、失传虚道残卷、自身与生俱来的清净虚气,一桩桩、一件件,层层缠上他的前路,不给半分避世苟活的余地。
席间几名镖师随口闲聊,说起方才离开黑市时,亲眼见到黑市主事紫衣少女与一名布衣少年相伴同行,举止亲近,如今城内早已流言四起,人人都在揣测那少年究竟是什么角色,周老哥侧头看向身旁沉默静坐的林寂,笑着随口发问,问他独自闲逛时是否见过那位神秘公子。林寂只是轻轻摇头,将自己与紫依、黑市牵扯的所有隐秘尽数压在心底,不愿暴露分毫,免得引来无穷窥探与祸端。
廊间灯火昏昏摇摇,周遭说笑的声响隔了半面雕花墙,轻轻飘进阴影里,林寂背抵着冰凉柱身,方才主厅关尚书夸耀珍宝的画面反复在脑中盘旋,心中层层叠叠的郁结,慢慢被一层冷硬的道理压了下去。
拿钱办事,本就是天经地义
镖局收了关家丰厚酬劳,千里押运珍材,沿途险难,死伤原便是押镖这条路上既定的代价,乱世浊瘴漫天,武者执念丛生,妖邪随处游荡,行走荒岭折损人手,从来无人能避,说到底,死人本就是寻常事
这般道理反复在心底宽慰自己,可越是强行说服,心口越是发空发寒,他惊觉不知从何时起,自己竟也下意识将鲜活性命视作交易里理所应当的损耗,学着世人一般,淡漠看待同袍的逝去,隐隐生出几分视人命如草芥的麻木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乏便顺着四肢百骸漫开,手脚微微发软,喉头堵着一股闷涩,他天生一身清净之心,本该共情世间疾苦、洞悉众生悲苦,如今却被乱世的生存法则磨出一层冷硬薄壳,这般转变,令他心底生出浓重的自我厌弃
宴席散去,众人各自分到府内安置的偏院客房。木床简陋,铺着粗布薄褥,隔屋师兄弟奔波整日,沾着满身尘土与疲惫,沾枕便沉沉睡去,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填满狭小房间
唯有林寂辗转难安。
许是方才席间茶饮得过多,心底翻涌的烦闷又无处排解,双眼清醒得没有半分睡意,他披上衣衫,独自推**门走到小院之中,夜风吹来,吹散一室温热酒肉气息,只余下墙外长街零星小贩收摊的微弱动静。
抬眼望向墨色沉沉的天穹,满城火气氤氲不散,他指尖轻轻按在心口,体内清净虚气缓缓流转,试图抚平那份因麻木而生的心慌,黑风隘弟兄倒下的模样、万念墟全村覆灭的火光、关府宴席上珍宝重于人命的反差,一桩桩一幕幕缠绕心头
他只是想要安稳苟活,可乱世步步裹挟,连自己的心性,都在不知不觉间,被这以利衡量一切的世道悄悄扭曲。
林寂独自退至廊柱阴影深处,指尖悄悄摸出那枚玄黑盟牌,廊灯微光落在牌身暗纹之上,漾开一层淡青虚雾,他抬眼望向暗沉天幕,整座朔凉城都笼罩在层层温和却厚重的正阳火气之下,唯有他一身水土虚寂之气,与这片追逐心火、以实力论高低的世道格格不入,十年前万念墟漫天浊火、黑风隘同袍喋血、黑市场内众人疯抢灵材的贪婪、关府宴席上珍宝重于人命的反差,尽数在心底交织缠绕。
他心中已然清楚,三日后黑市那场特拍,自己却不愿再踏足。
纵使虚道残卷、上古灵根藏着解开自身体质宿命的答案,纵使紫依递来的贵宾盟牌能畅通无阻进入内场,他心底第一念仍是避
方才主厅关老爷句句夸耀珍宝贵重,全然无视殒命弟兄的性命,那一层温和体面下的凉薄,此刻还沉沉压在他心口,满城之人皆追正阳、逐灵材,以宝物衡量高低,他一身寂念天心本就与世间大道相悖,再往那满是贪念的黑市深处钻,只会招来更多窥探与祸端。
指尖摩挲着袖中冰凉的盟牌,淡青虚气悄然裹住玄黑纹路,他暗自打定主意,三日后绝不赴约,这枚贵宾令牌暂且收好,只当留一条退路。
院中夜风卷着草木潮气漫上来,浸得夜色微凉。林寂心绪翻涌难平,方才想通透的世道规矩、人心麻木,仍沉沉压在胸口,叫人浑身发虚,独自踏着微凉青石板,在关府僻静庭院里漫无目的地缓步散心,试图吹散心底那股莫名的惶然
行至花木交错的院墙转角,浓荫暗影之中,一道素衣纤影静静伫立,身姿轻盈,气息敛得极净,藏在树影深处,行踪诡异
林寂眸色微沉,第一反应便是府中潜入了窃贼,关府今夜设宴,满堂珍宝罗列,最易招惹宵小之辈窥探,他本无心惹是非,乱世行路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只需侧身避开,装作未见便可,横竖与他一介镖师无关。
可他脚步微动的刹那,暗处之人骤然抬首,清亮眸光穿透夜色,直直与他对视。
四目相撞,避无可避。
下一瞬,素衣女子足尖点地,身形如掠风惊鸿,先发制人直扑而来,她身手利落,绝非寻常深闺弱女,招式干脆凌厉,带着几分自幼习练的随性洒脱,林寂仓促抬手格挡,周身淡青虚气下意识流转护体,可对方身法极巧、力道刁钻,竟直接破了他的防御,借力拧身、沉臂压肩。
只听一声轻沉的闷响,林寂竟被她反手制住,半身屈膝,稳稳按压在沾着夜露的青草地之上
草地湿凉,林寂心神微凛,正要张口出声警示院中有贼,嗓音刚欲泛起,少女已然洞悉他的意图,纤手速伸,死死捂住他的唇瓣,力道不重,却封得严实,半分声响都透不出来。
周遭拳**错的轻响已然传远,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,少女俯身贴在他耳畔,气息清浅,带着几分恼羞与急切,低声呵斥:“闭嘴!不许出声!”
她死死按着他的肩背,不让他动弹,眼底满是气急败坏:“本小姐才不是什么贼!你这小镖师,险些坏了我的大事!”
林寂被压在草地之上,一时身形受制,心底满是恍惚意外,他从未想过,这深宅大院里藏着这般身手的女子,更未料到自己会无端卷入这场深夜纠葛。
打斗的动静终究引来了府中之人,远处灯火摇曳,急促的脚步声、家丁的呼喝声层层逼近,关府大少沉稳的嗓音夹杂其中,正循着异响快步赶来
少女闻声心头一紧,知晓再耽搁下去必然暴露,当即迅速松手,身形一旋,轻盈掠至院墙下的花丛阴影之中,藏身隐匿,她躲在暗处,目光死死锁着场中唯一的林寂,暗中示意他代为遮掩,眼底已然笃定,这个看起来沉默老实的少年,定会帮自己瞒下此事
她甚至在心底提前替他铺好了说辞——此处无人滋事,不过是镖师独自练武,惊扰了夜寂罢了
转瞬之间,数名家丁高举火把,簇拥着温雅端方的关大少匆匆而至,火光刺破夜色,将整片庭院照得透亮。紧随在后的,正是此番押镖对接的世家公子关浩。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立于草地、衣衫微乱的林寂身上,出声沉声盘问夜间异动的来由
花丛后的素衣少女屏息静待,满心等着对方替自己遮掩脱身。
可林寂望着那片晃动的花影,心绪平静无波,张口吐出的话语,却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,清冷落地:“什么都没有发生,方才仅有一名小贼潜藏在此,现已趁乱逃窜。”
暗处的少女瞬间气结,险些忍不住冲出去与他理论,硬生生咬牙憋住满腔怒意。
无奈之下,她只能从花丛中缓步走出,佯装刚刚闻声赶来的模样,关大少见状无奈失笑,抬手轻揽住自家小妹肩头,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后背
少女满心憋屈,当即赌气嘟囔,一把将其推开
“哥!你和二哥,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通通死板无趣、不近人情!”
关大少眼底满是宠溺无奈,轻声辩驳
“押镖之路横穿荒岭隘口,就连你二哥关浩都险些负伤,浊瘴弥漫、妖邪横行,步步皆是生死险境,哪里是你这般深闺儿女能随意涉足的?早前都城有镖队启程,我本应允带你随行见世面,是你自己贪玩耽搁,错失了机缘,如今反倒怪罪你我拦着你?”
少女手脚并用地挣开兄长,腮帮子鼓鼓的,满心不服气,却又无从辩驳,只能暗自赌气
关大少也不与她多计较,挥手遣散巡逻家丁,带着一众人行步离去,庭院灯火渐次远去,喧闹尽数褪去
林寂松了口气,正欲转身回客房歇息,身后轻快的脚步声再度急促追来
素衣少女折返驻足他身前,月色映着她气鼓鼓的眉眼,带着几分娇蛮赌气的意味,咬牙道:
“你这小镖师,今日之事,本小姐记住你了!这笔账,我迟早讨回来!”
话音未落,远处长廊传来关大少无奈的唤声,伸手精准揪住少女的耳垂,轻轻一扯,便将她强行带走
“疼!兄长我错了!松手!快松手!耳朵要掉了......”
少女委屈的求饶声回荡在层层庭院廊榭之间,渐渐随着脚步声远去,消散在夜色之中
庭院重归死寂,夜风萧萧,花木轻摇,林寂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,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纠葛尽数压下心底,今夜诸事纷乱,人心、世道、际遇皆乱糟糟缠作一团,他已然无力细究
不再多想,且归房,眠去。
庭院的喧闹彻底散尽,长廊里的求饶声、家丁的脚步声尽数消弭于夜色,整座关府偏院重归静谧,只剩夜风穿廊,拂过檐角细碎风铃,发出几缕轻浅响动。
林寂默然转身走回客房,指尖轻合木门,一声轻响,便彻底隔绝了外头的世家盛景与人间烟火
屋内烛火昏黄摇曳,光影在简陋的木桌硬板床上虚虚晃动,质朴粗陋的陈设一览无余,不过一墙之隔,外头是雕梁画栋、玉盏珍馐、高朋满座的繁华宴席,内里是孤身一人、清贫陋室、风尘满身的落魄镖徒,咫尺之距,却是云泥天堑,冰冷又真切的落差,无声压在心头。
他起身舀起冷水洗漱,冰凉的井水拂过面颊,稍稍压下了方才缠斗纠葛带来的纷乱心绪,却洗不掉满身跋涉的风尘与心底淤积的沉郁。
指尖反复搓洗着早已磨损起毛的布衣袖口,一路翻山越岭、踏过荒尘血土的厚重疲惫,层层叠叠涌回四肢百骸。随后他俯身解开随身行囊,慢慢规整着一路相伴的零碎物件。
这只行囊早已被风沙磨得褪色发白,边角磨出层层毛边,缝补的针脚密密麻麻,藏着数不尽的赶路日夜,内里没有半分贵重物件,唯有吃了大半的粗粟干粮、磨损松弛的绑带、历经颠簸残存的半块干硬麦饼,还有几件洗得发白、反复缝补的旧衣,这般寒酸简陋的随身之物,与关府满目琳琅的华贵器物、珍稀灵材两两相对,刺得人心头发涩,也让他心底那层格格不入的疏离感,愈发浓重
指尖无意触到那袋残存的干麦饼,粗糙干涩的饼面硌着指腹,粗粝的触感瞬间拽回所有思绪。方才主厅宴席的一幕幕,毫无遮挡地撞入脑海,鲜明得近乎**
满堂世家权贵衣冠楚楚,举杯言笑,觥筹交错间尽是风雅闲适,蜜酿醇酒随意倾洒,珍稀肉脯、精致糕点堆叠满木盘,那些寻常无缘得见的珍物,在这里只是众人消遣的等闲之物,可他与一众弟兄,千里迢迢负重前行,横穿浊瘴荒岭,日夜与妖邪、风雪、险境为伴,赖以果腹的唯有这干涩发硬的麦饼,润喉的唯有山野苦叶煮出的粗茶,他们以血肉身躯护住满车珍宝,用性命为这场繁华铺路,到头来却无人提及、无人铭记,连一句像样的体恤与惋惜,都未曾得到半分。
一股绵长又酸涩的郁气死死堵在心口,不上不下,闷得人呼吸发沉
他终于真切体会到这世道最刺骨的寒凉——并非荒岭的浊风、战场的血刃,而是这藏在温良礼数之下的尊卑落差,世家权贵的珍宝器物,万金可值、人人追捧;底层走镖人的鲜活性命,轻如草芥、无人问津,富贵浮华轻易可得,人命死生轻若尘埃,这冰冷的规则,无声碾压着世间所有底层挣扎之人,让人无力辩驳,更无从挣脱
林寂微微垂眼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,将干粮细细收拢收好,继而从怀中取出此次押镖中途结算的碎银与薄面银票,轻轻平铺在昏黄烛火之下。细碎银两点缀桌面,银票纸面轻薄柔软,可这薄薄一纸一物,却是他数日跋山涉水、浴血搏杀,更是一众弟兄用性命换来的血汗酬劳。
握在掌心,触感沉甸甸的,可细细想来,却又轻得可笑,几条鲜活人命的归宿,到头来,竟只能换算成这区区数两银钱、几张薄纸,卑微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银票平整的纹路,冰凉的触感稍稍抚平心底的躁动。身处这荒芜乱世,人心寒凉、世道不公,唯有这些俗世碎银,能撑起几分烟火暖意,能让身边之人少受几分风霜磋磨。这般朴素的念想,堪堪替他荒芜沉郁的心底,撑起一点微弱的光亮。
他默默在心底盘算,待三日后关府尾款全数结清,手头稍稍宽裕,第一件事便是去城中街市,挑一支温润素雅的银钗木簪,嬴小妹常年留守镖局,日日操劳内务,粗布荆钗,素面朝天,从未有过半件像样的饰物装点自身,世间最寻常的精致美好,于她而言都是难得的奢望,除此之外,再裁两身厚实柔软的新衣,换掉她常年穿在身上、洗得褪色的粗布旧衫,护住那点难得的少女心思。
对于嬴大叔,他也想好好尽一份心意,半生驰骋镖路,护着一届又一届镖师平安往返,扛着镖局的风雨与重担,待人宽厚、行事磊落,唯独从未善待过自己,常年一口劣质旱烟解乏,一坛糙酒消愁,省吃俭用,把所有安稳都留给了手下弟兄,他想备上几坛醇厚佳酿、几包上等烟丝,让他也尝尝不用将就的滋味,余下银钱,尽数换成柴米粮油,逐一登门去往此次黑风隘殒命的弟兄家中,那些骤然离世的少年汉子,是一户人家的顶梁柱,他们撒手而去,只留下孤寡老小守着清冷空宅,微薄的抚恤根本撑不起余生岁月,他做不了什么的弥补,只能以这点微薄心意,稍稍慰藉逝者家人,替逝去的同袍,尽最后一分同门情义
起初,这些念想是暖的,是乱世浮沉里仅存的温柔期许,是支撑他一路咬牙熬过来的底气
可越往下深想,心底的暖意便越淡,直至彻底冷却,只剩无边无力感层层裹挟,他能做的,不过是添置几件衣物、几担柴米、几坛烟酒,不过是杯水车薪的细碎弥补,他补不回逝去弟兄的鲜活性命,补不回破碎零落的家庭,补不回孤寡老小无依无靠的余生,更挡不住这乱世日复一日的生死别离、悲欢离散,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,在滔天世道洪流面前,所有善意与弥补,都显得苍白又徒劳。
满心温热的期许,转瞬被冰冷的现实浇灭,心底空空落落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,只剩一片荒芜寒凉
纷乱的心绪未曾停歇,转瞬便不受控制地跳转,落回白日的黑市与拍卖会,高台之上,无数正阳武者、世家子弟一掷千金,争抢淬血丹药、镇煞宝刃、灵根灵材,将这些助长心火、滋长杀伐执念的器物奉为上等机缘、人人沉溺精进、攀比、杀伐的虚妄之中,无人醒悟,越盛的心火,越重的执念,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,化作噬**祟,他又想起紫衣少女步步试探的拉拢、刻意示好的周旋,想起黑市暗藏的失传虚道残卷,想起自己与生俱来、与世间正统截然相悖的清净之心,偌大天下,修行体系皆尊正阳、尚心火,唯独他一身清虚之体,游离在世间大道之外,格格不入,无处依存。
世人挤破头颅争抢的修行至宝,于他而言皆是勾动妄念、滋生祸端,世人求之不得的特殊道体,于他而言却是无人解惑、无术可修的宿命枷锁,他身怀异质,能见常人所不能见,感常人所不能感,可世间无半卷适配他的功法,无一人能为他答疑解惑,他空有一身特殊底蕴,却只能掩藏在布衣之下,不敢显露,只能小心翼翼苟全性命,在这正阳横行的世道里艰难过活,这般境遇,孤独又荒唐。
一桩桩心事、一幕幕过往层层缠绕、盘旋心头,压抑感层层堆叠,沉沉堵在胸口,让人喘不过气,浴血护镖的惊险、宴席人心冷暖的寒凉、黑市宿命拉扯的迷茫、深夜无端纠葛的烦躁,尽数交织纠缠,碾磨着他的心神。
连日赶路的奔波、厮杀的疲累、身心的耗竭,在此刻尽数消散,躯体早已疲惫到极致,可心神却清醒得过分,澄澈又纷乱,没有半分睡意,半点安眠的念头都无。
林寂默然抬手,将银钱与银票细细折好,贴身藏于衣襟内侧,妥帖安放,不敢有半分疏漏,继而规整行囊,将所有物件一一归置整齐,动作缓慢沉稳,像是借着这番琐碎动作,勉强稳住纷乱飘摇的心绪,他抬眸望向烛火摇曳的灯芯,跳动的微光映在眼底,眼底只剩一片沉寂,无喜无悲,只剩绵长的怅然与茫然。
晚风穿窗,轻轻拂动烛火,光影摇晃,心事沉沉
今夜心绪千千结,万般烦扰缠骨绕心,注定无眠
小说简介
小说《众生逐阳生邪祟,我守一心定风尘》“史离”的作品之一,林寂林寂是书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选节:孤魂十年藏清净 血战一夕破凡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地灵脉彻底干涸。、引气入体的炼气仙法,尽数沦为废纸空谈,再无半分奇效。,传承中断,历史延续,仙路断绝。,世人唯剩正阳武道一脉可攀。,刚烈外露,入门极易,精进迅速,是乱世众生唯一的救命晋升之道。,正阳武道藏着天道绝杀——执念愈深,心火愈烈,浊气淤积神魂,十修九魔,最终尽数化作噬人吞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