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不谙离恨苦

苏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两张木板床，一张瘸腿的桌子，窗户纸破了半边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。。有屋顶，有门，有被子。被子上有股霉味，但比干草堆暖和。。，苏贱女去药铺抓了药。，但记得住。“当归三钱”，她就在心里念三遍，一路念叨回客栈，她就蹲在厨房门口等着小二帮忙煎药，怕人家把药煎糊了。，离恨苦退了烧。她睁开眼睛，看见苏贱女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头枕在自己胳膊上，嘴巴微微张着，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。，另一半搭在离恨苦身上。离恨苦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动。，天已经亮了。她猛地抬起头，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喊了一声：“阿离！嗯。”，松了一口气。“你吓死我了。你烧了两天。”。，伤口还疼，但比之前好多了。，看着苏贱女。苏贱女这时正在收拾东西，把包袱里的银子和铜板倒出来数。
“你走吧。”离恨苦说。
苏贱女的手停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离恨苦。
“你不用跟着我。你跟着我，只会被我连累。”
“我没有地方去。”苏贱女说。
“去找个镇子，找个活干。剩下的银钱，你拿走”
苏贱女摇了摇头。她把铜板一个一个装回包袱里，系好，放在离恨苦床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，“我没有地方去。马婶家不是我家。那个村子不是我家。而且人死完了，我没有家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但你在这里。”
离恨苦没有说话。
苏贱女低下头，把包袱的系带又解开，又系上，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不识字，不会说好听的话，只会做事情。煎药、熬粥、铺被子、数钱。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让一个人留下来。
“你过来。”离恨苦说。
苏贱女走过去，在床边蹲下来。
“苏贱女。”离恨苦叫了一声。
苏贱女低下头。她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。贱女。贱丫头。叫了十几年了。
马婶这么叫，村里人也这么叫。她以为名字就是这样的，就像猪就是猪，狗就是狗，你叫它什么它就是什么。
“你为什么姓苏？”离恨苦问。
苏贱女从领口里拽出一根红绳。红绳上拴着一块木头牌子，指甲盖大小，边角磨圆了，颜色发黑，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木头的。
她翻过来，把有字的那一面朝上。上面刻着一个字。苏。
“马婶说，捡到我的时候，我脖子上就挂着这个。她不识字，拿去让村里教书先生看了，人家说这是个‘苏’字。马婶说，那就姓苏吧。苏贱女，好记。”
她把木头牌子翻来覆去地捏了几下，又塞回领口里。
“马婶说，这破玩意儿不值钱，没人偷，让我自己戴着。”
离恨苦看着她把牌子塞回去的动作。很熟练，像做了很多遍。
“你爹娘呢？”她问。
苏贱女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马婶说捡到我的时候，旁边没有人。只有这块牌子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大概是不想要我了。或者死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离恨苦没有再问。
“你想改名字吗？”她问。
苏贱女抬起头。她不知道名字可以改。
名字不是别人叫的吗？别人叫你什么，你就是什么。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自己选。
“改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你想叫什么？”
苏贱女张了张嘴。叫什么呢？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不知道名字有什么可选的。花？草？狗剩？她想不出来。
她不识字，脑子里没有那些字。
“我不会取。”
她说:“你帮我取。”
离恨苦沉默了。她看着苏贱女的脸，看着她被灶火熏黑的皮肤，看着她干裂的嘴唇，看着她瘦得凸出来的颧骨。
想起她把自己从河里拖上来，说“你可别死，我背不动死人的”。
想起她蹲在柴房门口，把饼塞给自己，说“你吃，我不饿”。
想起她说“我没有家，但你在这里”。
“姓不改。你姓苏。”离恨苦说。
苏贱女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对这个姓没有什么感情，但也没有想改的念头。
马婶给她取的名字不好，但这个姓不是马婶取的。
这个姓是一块木头牌子给她的。那块牌子大抵是从她亲爹娘那里来的。
“名叫酥。”离恨苦说
她从床上拿起一根筷子，蘸了水，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。酥。笔画很多，左边一个“酉”，右边一个“禾”。
苏贱女低头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她不认识，但她觉得好看。笔画弯弯绕绕的，像一幅画。
“这是什么字？”她指着桌面。
“酥。甜的意思。”
“甜……”苏贱女念了一遍，声音很轻。她这辈子没吃过甜的。马婶家过年也不买糖。
她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。但她想从名字开始甜。
“以后你就叫苏酥。”离恨苦说，“苏贱女那个名字，不要了。”
苏酥伸出手，用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描了一遍。
她描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生怕描错了。
描完了，她抬起头，看着离恨苦。
“苏酥。”她念了一遍。
念完，自己笑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好不好，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，自己的名字念起来不像一声骂。
苏酥把桌上那个水写的字看了又看，想记住它长什么样。
她不识字，但她想学会这个字。
酥这个字，一笔一划的，弯弯绕绕的，像一个她从来没有吃过但听说过的甜的东西。